“老 土”【作者:永昌 】

老土决定这个春节不回家是在小年的那个晚上,刚从会计那里领了大部分工钱,余下的钱,要等到节后才能发。老板担心大家不回来。回到窝棚,看到一圈人围着14寸的黑白电视在看某省电视台访谈节目:决不拖欠农民工一分钱工钱。画面里面的某个工头似乎很激动,说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直到农民兄弟的苦楚,只要自己有一分钱肯定也不会亏欠农民工的工资的。工头背后是被白雪覆盖的工地,一栋不知道究竟有多高的建筑戳在白雪与工头之间。...

老土决定这个春节不回家是在小年的那个晚上,刚从会计那里领了大部分工钱,余下的钱,要等到节后才能发。老板担心大家不回来。回到窝棚,看到一圈人围着14寸的黑白电视在看某省电视台访谈节目:决不拖欠农民工一分钱工钱。画面里面的某个工头似乎很激动,说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直到农民兄弟的苦楚,只要自己有一分钱肯定也不会亏欠农民工的工资的。工头背后是被白雪覆盖的工地,一栋不知道究竟有多高的建筑戳在白雪与工头之间。

老土点燃一根烟,当地产最廉价的一种,五毛钱一包,每次掏出烟盒,老土都能想起10多年前的上海产、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围在电视机前的人群没有散去,似乎在集体声讨工头的阴奉阳为,嗡嗡的,夹杂电视机内喧嚣的春节喜讯。因为很多人抽烟,所以在昏黄的电灯下,人群顶上就盘旋着一团烟雾,让视力不是很好的老土一片恍惚,只能根据话语声推测出站在近处的几个人来。

冷风从窝棚门、窗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冷。透过简易窝棚的窗户能模糊的看到外面刚刚起来的脚手架,黑黝黝的。窗户上因为上了一层雾气,外面工地上的灯光因而暗淡,了无生机。这样的环境,让老土想起老家老陆家的牛房。老陆家的牛房是村里的赌博中心,只要不是大忙,他们家的两间牛房从上午十点到晚上12点肯定爆满。前后三庄的人都来凑个热闹,打牌、打麻将、推牌九、看小牌….除了春节,来赌博的人都是小打小闹,图个热闹,因为乡里面派出所看的紧,抓到了不仅重罚,还要体罚。今年7月底,因为发大水庄稼全淹了,天天下雨,无事可做,一群人就围到牛房内开赌,没有想到半夜时候被抓了。老土的儿子二土在即将被推上警车的时候,乘着联防队小王不注意,一下子窜入路边的水塘。那个水塘里面整天飘着陆廷建家的鸭子,满是鸭毛和鸭屎,因为连绵的雨水,已经在低洼处溢出。二土扑通扑通的打水声一直延续到他游到对面,小王只能用手电扫描着二土的身影,不敢窜入水中去追他。警车到老土房前的时候,老土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没有穿好衣服,就被灼眼的手电逼住,从床上被拖起来,踏入漫天而下的雨世界。老土走了10多里路到了派出所,走在他身边的是老陆:63岁的老陆仅仅穿着一条短裤,头上顶着一个打麻将用的方桌,在漆黑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派出所。然后,顶着桌子在派出所的大院内一直站到天亮。老土则在派出所的囚禁室水泥地上坐到了天亮。因为潮湿,老土能明显的感觉到那些潮气沿着屁股一节一节的攀升到腰腹、胸部,然后到了头部。

即便是这样,赌博依然如地下草种,任你寒冷任你春雪。春节时,派出所也放假了。因为一年抓赌、查无证自行车、抓计划生育等,派出所不仅完成了上级下达的销售任务,自己的小金库也比较可观,于是就发了奖金,各自回家过年。腊月29到大年初四期间不抓赌,因而老陆家的牛房更是人山人海,那些在外面打工,赚了一些钱,回来了希望抖擞抖擞,就会到老陆这里来;那些受够了别人的气的人,也会用自己的一点钱来吆喝一下,找找自尊,还有一些希望能在春节时候发点意外财的人,更会喜欢来凑热闹,无聊的人当然更多。春节晚会在老土村庄的被重视程度越来越低。春节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个放松、显摆的机会。这个时候,老陆的家的牛房中间肯定烧着一堆风干的牛粪,冒着粗重的浓烟,窗户全部被堵死了,只有一人高的芦苇杆门上方的空隙能稍微透一点气,电灯丝丝的响着,照着一个个疲惫、激奋、憧憬或者沮丧的面孔。围着火塘,一般由四个桌子,麻将、砸金花、斗地主、跑的快,围观的人可以绑股,共同参与到牌局中。每次开局的时候,声响很大,要揭开房顶,要钱的、叹气的、谩骂的、后悔的…..大大小小的钱被折成长条状的,从这个手转到他手,从他手转到其他手….。往年,老土也会在年夜饭后,来牛房陪同老陆蹲坐在火塘边,听四周的吆喝,自顾抽自己的旱烟,让春节的因子随着喘不过气来的烟笼罩住自己,蔓延自己。二土肯定在某个桌边上,瞪着血红的眼。经常输钱的二土会挤出人群,来向老土要钱。春节前,老土照例要卖掉家中的一些粮食来置办年货,添置一些衣服,留一点零钱给本家的孩子来磕头。二土不管这些,老土不给钱就上来搜身,把老土身上所有的钱都拿走,一毛钱都不留。老土被搜钱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二土大了,那个看了《画皮》夜里不敢出门尿尿、需要他抱着才能尿的孩子,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可以毫不费力的抱住老土的腰,熟练的抓捏到老土藏钱的腰带,抽出里面的钱来。老土挣扎着,操他祖宗的骂着,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开。二土这孩子劲太大了,他同龄上下三岁的孩子没有一个力气比他大。

大雨之后,老土从派出所回家,就跟着隔壁村的老财出来了,家中实在没有办法呆。颗粒无收,吃饭都是问题。二土的手脚开始不干净,偷鸡摸狗,让老土丢尽了脸面。二土终于被人家打走了,跟着一起玩大的大兵去了广东打工。老土跟着老财到老财表弟打工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做小工,扛建筑材料、拌水泥、沙、挑水、搭脚手架、处理没有技术含量的力气活。一个月450元,包吃包住。干了近四个月,老土拿了1150元钱,仔细的藏到裤子的内兜里。如果按照这样干下去,一年就能在村中竖起三间青砖红瓦的大瓦房,没准凑合着二土在广东赚的钱,还能给二土找个老婆。实在不行,回去再来一趟,赚钱为二土买一个媳妇。云南那边过来的姑娘4500元一个,去年村上的两个光棍就买了,现在应该下了白白嫩嫩的崽了吧。想着这些,老土嘴角不自觉就抿起一丝笑来。决定不回去了,二土从广东托人带话来,他今年也不回了。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春节的车票很难买,就像老土老婆去了之后,再找一个一样难。两个儿子,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也不板正,老土很操心。在二土托人带话之前,老土也和周边的工友一样,想方设法去弄回家的火车票。管他什么站票还是坐票,只要能到家就行。老土甚至偷偷的在工地边的小饭馆内买了一个折叠式的小凳子,花了两元钱,打算上车坐呢。交了10元订票费,一个河南的工友出去找老乡买票。他说那个老乡在火车站工作,每年都能捣鼓出一批票来。20多人,一共200多块钱。结果那个河南的工友拿着订票费一去不回了。放假前一天,上当的人到会计那里要求扣留那个河南人的工资,结果会计说那个人早就预支了。他们自己一算,就在收他们的订票费那天。没有办法,他们各个去想方设法搞车票了,一家老小就等着这些钱回家过年呢:年货、孩子的学费、提留、人情来往帐务、欠款….他们必须回去。走,他们也要走回去。原本就放弃努力的老土知道儿子不回家的消息后,就放弃回家的渴望,安心的取了工资,盘腿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那帮人发着牢骚,在电视的春节喜庆氛围内,故作轻狂的骂着老婆孩子,话语里面流淌着喜悦、渴望,迫不及待。等这帮人走了,老土就可以一个人享受这台黑白电视机了。村上那些年轻人结婚都有电视机,但是老土很少看电视,他不好意思去年轻人家中凑热闹。他常去老陆家的牛房和自家院子前的陆文亮串门。陆文亮的老婆似乎对他很有意思,每次他去她都眼神特有光彩。陆文亮老婆的名声不太好,与生产队长、生产队会计、大队会计似乎都粘粘糊糊。老土在自己的老婆去世后,也觉得自己似乎有机会尝尝她的味道。但屡屡以失败告终,这个女人看任何人的眼神都是这样的。经常去串门的老土不好意思因为没有偷腥的缘故减少去串门的次数:那样太明显了。就这样,一年一年的串下来,居然把自己串老了。

民工

在作不回家的决定前,老土的心里面像是被猫挠了一样,痒痒的,恨不得一下子登上火车,一下子到家。可是家中有什么好的?三间瓦房,里面空荡荡的;两间低矮、歪歪扭扭的厨房,一个细长的院子,大门还是木头的,斑痕点点,长年的雨水浸泡已经变形,根本关不起来,后来干脆就敞着。没有家禽却在门前全是鸡屎和其他家禽的粪便。大门外是一片杨树,大约有20多株吧。直径应该有15公分了,树现在很值钱,乡里面的木材加工厂每天都下来收。是想这些么?不是,却又似乎是。抑或是一排排的瓦房,多年不变的颜色,光秃秃的树,下雪后泥泞的土路,被猪骚味盖着的村庄?抑或是熟悉的脸、熟悉的话语、老陆家的牛房、陆文亮女人的眼神?

老土不回家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二土也不回家,因为当他放出不愿意回家的风声后,工头找到他,让他把窝棚前的土堆平到以前拌水泥的大坑内。开挖掘机的工人早就放假了,而且为这点工程专门雇挖掘机也不划算,所以工头说平了这堆土后付给老土400元工钱。老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上那里去找这样的美事啊。门前的土堆是挖坑拌水泥浆的时候堆积起来的,因为建筑工地空间有限,所以堆积的很高,大约有3个人高,堆底直径有5、6米的样子。老土估计也就两个星期的时间就能干完。两个星期后,工地也该开工了。不就是用小车把土从这里运到15米外的大坑么!老土掐灭手中的烟,又到门上掀开门帘,看看门外那堆黑黝黝的土,嘴角再次刮起一丝笑意。

窝棚内有人开始喝酒,庆祝回家。清香的酒弥散在窝棚内,和着脚臭味、汗味,让老土感觉到一种异常的亲切。远处,有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窜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

第二天下午,窝棚内的人基本走光了。从街上买了二斤豆芽一斤豆腐回来后,老土觉得窝棚内冷冷清清。昨晚上的暖气被其他人带走了,老土感到一阵阵寒气。厨房的火炉被老土搬到窝棚内。出去买菜时忘记关上炉口,炉膛里的火气垂死挣扎着发出一点暗灰的光来,散一点热。老土赶紧到厨房端来一簸箕煤渣,手忙脚乱的填进去,然后用炉勾子捅开炉腔下的灰渣,用丢弃的报纸折叠起来扇风,让炉子烧起来。煤烟滚滚而起,在窝棚内四处溜达。老土赶紧撩起窝棚的门帘,让浓浓的烟气出去。自己却已经被呛得鼻涕眼泪混粘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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