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蛋杨拐子的临终愿望【作者:牟敦乐】

杨拐子病得不轻,肺癌晚期。杨拐子从医院里抬回村,并没有直接抬进家,而是抬进了村后的一间牛棚里。牛棚是生产队时留下的,已多年没有人在里面养牛了,牛棚也早已没了门窗。躺在空荡荡的牛棚里的杨拐子,看上去瘦得只剩下一小捆干柴的样子。但奄奄一息的杨拐子,心里好像并不糊涂,一双充满哀伤的眼睛一直瞅着门外,他在等他的闺女杨采莲回来。牛棚里或立或坐着杨拐子的兄弟姊妹,杨拐子的女人眼睛红肿着跪在他跟前:孩子他爹,你...

杨拐子病得不轻,肺癌晚期。杨拐子从医院里抬回村,并没有直接抬进家,而是抬进了村后的一间牛棚里。牛棚是生产队时留下的,已多年没有人在里面养牛了,牛棚也早已没了门窗。躺在空荡荡的牛棚里的杨拐子,看上去瘦得只剩下一小捆干柴的样子。但奄奄一息的杨拐子,心里好像并不糊涂,一双充满哀伤的眼睛一直瞅着门外,他在等他的闺女杨采莲回来。

牛棚里或立或坐着杨拐子的兄弟姊妹,杨拐子的女人眼睛红肿着跪在他跟前:孩子他爹,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孩子她大爷、叔叔、姑姑这会都在,采莲这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杨拐子仍是不说,只是啊啊地直着嗓子干叫了几声:采莲,采莲!那意思很明确,是有重要事情,这事还一定要等采莲回来才能说。

牛棚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牛棚外面是开着槐花的春天,粪池边上的槐树底下,三五只小山羊在蹦蹦跳跳地啃食槐树叶子。坡地四周是绿油油的油菜,蜜蜂在金黄色的油菜花上嗡嗡地飞来飞去。油菜地的边缘上是通往乡镇的公路,公路是沙子路,有16里,从乡镇到县城是柏油路,有60里。而此时的采莲却在三千里以外的广州,要回到家中,即使是坐最快的火车也得30个钟头。

30年前的杨拐子是个漂亮的壮小伙子。在他18岁那年的冬天,杨拐子如愿以偿地验上了海军,一身漂亮的海军服一穿身上,媒婆便拥破了也的家门。再过三天就要到大连海军舰队去了,正当杨拐子一家人欢天喜地之时,悲剧却发生了。邻居家准备盖房子,那天找人到采石场运石头,本来没有找杨拐子,知道他当兵去大连就要走了。往常村里不管谁家盖房子运石头,都少不了他,杨拐子身强力壮,舍得出气力,别说这天还是邻居家要盖房,杨拐子知道后二话没说,脱下军装,方方正正地叠了,推起独轮车便上了采石场去。可这一去,杨拐子那叠得方方正正的海军服,就再也没有抖开过。推了石头在下坡的路上,杨拐子连人带车滚下坡去,当时就不省人事了,左腿骨头茬子都戳在外面。当杨拐子醒来时,己躺在公社卫生院二天二夜了,就听得外面锣鼓喧天响。完了,这辈子完了,没有人告诉他外面在干什么,但杨拐子闭着眼也能看到,那是那些胸戴红花的新兵正在出发,本来那里面该有我的,杨拐子在公社民卫生院里流下了长长的热泪。

海军当不成了,重活也不能干了,活下来的杨拐子被生产队长安排在北岭的牛棚里铡草喂牛。三了瘸子就是连四周村子最丑的女人也不愿嫁给他了,一瘸一拐的杨拐子眼睁睁地看着比他小好多的小伙子个个娶上了媳妇,叮叮当当地分家过日子,可那些媒婆走路都绕开他家门口,哎,那自己就跟牛过一辈子吧!

杨拐子喂牛一喂就是10年,在乡下,男人过了30年还没有找到女人,那就只有等待找个小寡妇了,自己是个拐子,就怕连个小寡妇也看不上眼。杨拐子整天不说一句话,满身的骚气,头发上时常沾着草料,由于头皮老是痒,头顶被他蒯得毛都快光了,已露出肉肉的头皮来。又秃又拐的杨拐子,时常望着从岭上过往的女人想入非非。但再一看这一长一短的腿,心中便生阵阵寒酸,死心塌地地喂牛吧。

可就在这年冬季,这一天说来也怪,天地间黄黄地一片,打早晨就不见太阳,也没有一点风,麻雀唧唧喳喳叫个不停。天不冷,却反常地热了起来。午饭过后,天上突然狂风大作,先是落下了纷纷扬扬细沙子,然后是鹅毛大雪。到晚饭时天地间已是变得白茫茫一片。

拐子的破屋

杨拐子把牛槽里抱满麦穰,封好牛圈的草门,但杨拐子仍不敢睡觉,怕大雪把牛圈压趴下,怕大风把牛圈吹翻了,果然夜里牛圈的一边被大雪压塌了。在杨拐子跛着一条腿牵牛时,突然发现牛圈的墙角下有一个黑影在动,这一动把杨拐子吓得不轻,拔腿便跑,竟忘记了自己是个瘸子,一个跟头栽到雪地里。这时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哥,别怕,俺又不是鬼,俺是人,俺走迷路了,在这里避避风雪,说着女人便过来拉杨拐子。

扬拐子试着确实是个人,便爬起来,把女人也领进自己住的屋子里。在煤油灯下,杨拐子发现女人年纪还不是太大,也就有30岁。女人衣服让雪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女人说,大哥,你的炕上暖和吧,让我到炕上暖暖吧。杨拐子说,你不嫌炕上骚,你就上炕吧。杨拐子点上柴草开始烧炕,然后一件一件地帮女人烤衣服。女人说是走路走迷了,滑到山沟里了,望见这里有灯影就连滚带爬地奔过来了。女人说一天没吃东西了,饿。杨拐子便捧来雪装进罐子里,又把喂牛的豆子捧了两捧装进罐子里煮了,给女人吃。窗子呼呼地透进风雪,杨拐子瘸着腿拿花生秧子塞上。柴火旺起来,土炕热起来,油灯下女人脸上有了血色,吃过豆子,女人的脸已是变得红扑扑的了。等衣服烤干了,天色已到了下半夜。女人看着杨拐子一瘸一拐地干这干那,自己躺在烧得热乎乎的土炕上,心里很是感激,但炕上只有一条破被子,女人说,大哥,你上炕取暖吧,衣服干了,我穿了走。杨拐子对女人说,外面都是雪,一走就迷路,一走就迷路,你往哪走。你睡吧,俺给你烧炕,一直给你烧到天亮。

女人命苦,嫁男人后7年没有生育,她的兽医男人时常往死里打她,喝了酒便往她身上骑,狠劲地骑,婆婆也指桑骂槐地骂她,养只母鸡生蛋,养个母狗下仔,女人时常被骂得鸡狗不如。哪敢指望会有个男人为她烧坑?都说女人生孩子第七年是个坎,第七年上若没有生养,那以后就难了。女人是在冬至节这天叩拜泰山老奶奶回来时,遇到了暴风雪。躺在热热的炕上,女人正在胡思乱想,要是这个男人,哎,娘家人也说过,是不是你男人的事,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借了这个男人的种回去……这个男人,除了瘸,人高马大的,长得也不丑,再说,腿瘸这事也不碍的。女人想着想着,就想自己做一回主。只穿了花兜兜的女人,在热炕上平躺了,一会说炕热,让杨拐子便赶紧熄火,一会说喝水,让拐子端来水,一会又说要小解,让杨拐子找个尿盆子来,这里哪有尿盆?杨拐子一声不响地溜到门外雪地里提个饮牛的木桶来。哗啦啦的撒尿声也没有牵动杨拐子那根歪筋,直到天亮,杨拐子和女人也没有什么牵扯,当然事情如果就到此为止,也不会与采莲有任何牵扯,要不是半年后女人的又一次造访。

女人在半年后的再一次造访,那已是五月的光景了。在牛棚的土炕上,这一回女人成了采莲的娘。那时杨拐子知道了女人的身世,女人最终还是被20里外的徐兽医逼着离了婚。自去年冬天去拜叩泰山老奶奶走迷了路,摸到杨拐子的牛棚住了一夜后,女人心里便有了一个人,这个人虽说是个瘸子但是个好人哩。那夜回去后女人的手臂被徐兽医打折了,女人想好了,等手臂好了,就来找这个人。油菜花开的时候,女人洗了头,脸上抹了雪花膏,穿着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褂子,肩上挂一人造革小皮包,出发了。杨拐子看见这个有些面熟的女人站在门口,有些惊奇,但仍未敢有非份之想。女人说话了,俺是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你不嫌弃,俺就不走了。就在中午,在牛圈的土炕上,杨拐子的手指钢筋一样把在女人的后背上,杨拐子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味道。女人也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好似有一阵雷声从身子底下骨碌碌滚过,身子颤着巅着,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从土炕上漫漫散开。女人的这种感觉,便是与瘸子有了命定的牵连,这个牵连就是后来的杨采莲。

杨拐子有了女人,村邻帮着杨拐子在老宅地上建了三间草房。有了女人又有了房子的杨拐子,生活处处洒满阳光。女人时常帮着瘸子喂牛清牛圈,有次见到瘸子在饮牛的路上跟在牛的屁股后面,一巅一巅,像个小丑,女人便扶了小树笑。杨拐子生气了,当场把小树撅断了,三天三夜不理女人。女人是吃过男人苦头的人,再也不敢和拐子开玩笑了,夜里女人摸着瘸子的腿,陪着拐子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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