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卧车厢【秦伦】

买好车票,何来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掏出手机来给廖寥打了一个电话,跟廖寥说这回真的要来打搅了,已经买票了,车次是多少,明天什么时间到站。 廖寥说我们之间就不要说什么打搅不打搅了,就算打搅你也该早来打搅。又说我这些日子刚刚忙完了一个三级干部会,正好有一点空闲,一定想办法全程陪同。末了还没有忘记开一句玩笑:是携夫人来还是带着情人来呢?告诉我我好因人而异安排接待呀。 何来说,什么夫人情人,夫人要上班,情人压...

买好车票,何来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掏出手机来给廖寥打了一个电话,跟廖寥说这回真的要来打搅了,已经买票了,车次是多少,明天什么时间到站。

廖寥说我们之间就不要说什么打搅不打搅了,就算打搅你也该早来打搅。又说我这些日子刚刚忙完了一个三级干部会,正好有一点空闲,一定想办法全程陪同。末了还没有忘记开一句玩笑:是携夫人来还是带着情人来呢?告诉我我好因人而异安排接待呀。

何来说,什么夫人情人,夫人要上班,情人压根就没有,我谁也不带,就一个人去,要的就是这份踽踽独行的感觉。

快到小区的时候,何来看了一下表,时间还早,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何来就想先不回家了,用这点时间去理个发。

离何来住的小区不远处有一条斜街,街上门挨门开着两家发廊,分别唤作紫荆花和黑梧桐。紫荆花的店主据说是一对姐妹,但似乎并不是同胞的亲姐妹,何来曾去那里理过发,见过她们迥然不同的长相,所以有这样的疑问。何来最后一次去紫荆花是去修面,那天何来去的时候妹妹不在,是姐姐给做的,却做得极为毛糙,眼睛还老是朝外面看,给人的感觉是既不专业又心不在焉。后来哗啦一声里间屋的门拉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朝镜子里的姐姐点点头就推门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妹妹也从里间屋出来了,衣服刚刚整理过,脸上却还残留着慌乱。何来突然明白了什么,才知道怨人家修面敷衍潦草是没有道理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不该进这样的店。何来此次要去的是黑梧桐,到了门口却不由自主地去看隔壁的紫荆花,却见紫荆花的卷闸门落着,门口停满了自行车也无人干预,看来已经歇业多时了。何来坐下来理发,便问隔壁怎么关门了,听说是出事了,心里倒有些莫名的怅然。

理完发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对于自己这一次的出行,何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对妻子说得太详细,只说是去见一个书商,有可能会顺道去廖寥那里看一看。妻子就问要不要给廖寥的儿子带点东西,何来说不用。妻子知道何来跟廖寥的关系最忌讳的就是庸俗,也就由他去。

去火车站的路上塞了三十多分钟的车,好在何来买的是软卧车票,进站走的是贵宾通道,才没有误了上车。何来刚刚登上软卧车厢,列车就开了,何来摇摇晃晃地找到8号包房,拉门进去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正对着门盘腿坐在上铺的一位小姐吓了一激灵。小姐未施粉黛,齐肩的长发很仔细地染过,乌黑中夹着几绺金黄。小姐惊愕地看了何来一眼,同时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拉扯裙摆的动作,就低下头去继续玩纸牌。何来关上门,回头看了一下狭小的包房,两张下铺有一张空着,另一张也就是小姐下面的那张铺有一个男人面朝里已经睡了。何来脱了鞋攀上自己的铺,面向小姐坐着。小姐却不看他,就像没有他这个邻床一样,仍然专心致志地一张一张地抽出牌来在床铺上依次摆开,何来凑上去看了看,知道小姐是在玩算命的游戏。见小姐没有理会的意思,何来不好造次,收回身子靠在被子上,从包里摸出一份报纸来看。眼睛看着报纸,目光却不能在报纸上聚集,视线里满是小姐发牌收牌的动作。何来就想到一个词:纤纤玉手。

小姐玩了一会不玩了,铺开被子和衣躺下,随即就将床头灯扭灭了。

何来将报纸盖在脸上,闭目养神,就想到下午廖寥在电话里说的也不完全是玩笑话,假使自己真的带个什么人去,还的确是很方便。又记起前些日子报上频频出现、后来被记者抓了话题从此就销声匿迹的“情感陪护”的服务广告,现在看这些广告的发布者还是挺有头脑的,看准了是男人就有孤寂落寞的时候,情感陪护有着现实而又广阔的市场需求呢。

何来瞎想了一阵又从脸上取下报纸来看,这回倒看进去了,有一则报道还引起了何来的兴趣。报道说,有政协委员上交了一项提案,建议改变目前以公安为主进行治安管理的模式,代之以卫生防疫部门为主,公安为辅的模式,并对在卖淫嫖娼行为中使用安全套者减轻处罚,使其危害程度降到最低。报道还说,此提案一出,立刻招来众多的反对声音云云。

不反对才怪呢!打擦边球的“情感陪护”尚且难以容身,你还要对卖淫嫖娼减轻处罚,这不等于是对这种社会丑恶现象的默认和纵容吗?不过何来倒是挺敬佩那几个政协委员的,所持之说也不无道理——这就是社会学当中的“次道德”(即盗亦有道)理论吧?只是此说颇不合时宜,也有悖国情。在时下的中国,是宁愿让一些无法杜绝的现象在暗处泛滥成灾,也不可能用所谓的“次道德”来减轻危害的啊。

何来看了一会报,也困了,铺好被子,手摸着床头灯的开关,眼睛却不免去看对面侧身而卧的小姐——也不知道这位小姐刚才用纸牌占卜的结果通还是不通、要占卜的内容又是什么?这些都将直接影响到她今晚的睡眠呢——何来想到这里独自笑了,选择了与小姐一致的方向熄灯躺下了。

第二天到了廖寥所在的地级市,下了车,何来一眼就看见站台上披着一件风衣、身边跟着随从、干部派头十足的廖寥,廖寥也看见了何来,热情地迎上来与何来握手,又介绍了身边的司机杨师傅。杨师傅接过何来手里的行李,一行人就往车站外面走。走了两步,何来又回过头来朝身后看,见那位小姐也从软卧车厢下了车,手里扶着一只拖箱,肩上挎着一只坤包,在月台上站着,略带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怎么,有熟人?廖寥问。

何来收回目光,说,哦,没有没有。走吧。

刚出车站,杨师傅的手机就响了,杨师傅看了来电显示,对廖寥说,是丁局长的电话。廖寥说,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杨师傅通完话,合上手机,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又跟廖寥说了一句:丁局长说安排在全免厅。

小车开进地委宾馆,穿过花坛甬路,在一个小楼前停下。何来跟着廖寥走向一个豪华的大厅,走到大厅的门楣下,廖寥突然说,这两个字,像不像“全免”?何来抬眼看门楣上行草书写的“金兔”二字,看上去还真像“全免”。

“全免厅”是一个套间,外间有一圈沙发,已经坐满了人,见廖寥领着何来进来,一圈人都站起来,何来只认得其中有廖寥的夫人徐莉和儿子志科。何来想到给志科带的一套书还在车上包里,就让杨师傅去取一下。廖寥说不忙不忙,又将一位矮个的丁局长及其他几位一一地向何来作了介绍,就吩咐大家入席。

刚刚坐定,菜就铺天盖地地上来了,大家却都不动筷子,倒先端起了酒杯,眼睛看着廖寥等着他发话。廖寥就站起来说了一句欢迎的客套话,大家纷纷举杯附和:欢迎欢迎。

重新落座,给何来推介了几个特色菜,廖寥说,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吧?

何来说,整整二十年。

廖寥就给大家讲起了与何来认识的经过。

那时候我还在地区师专读书,学着写了一篇小说,不知天高地厚就往刊物上投,结果当然是退稿。可退稿的信封里装的却不是我的习作,而是我们这位何来先生的大作。我看了何来先生的作品当时就有两个感觉,第一,人家写得这么好都被退稿,我这辈子还是趁早别写小说了;第二,这个叫何来的人将来肯定能成为一个作家。现在看,我的这两个预感都应验了。何来先生果然成了著名的作家,而我只能做一个公务员。

廖寥说得兴致勃勃,自谦里透着得意。

杨师傅从车上给何来取包回来,听了廖寥的话,就说,我们秘书长也不简单,特别是这两年步步高升,现在是我们地区——现在得说市了——最年轻的正处级,后劲足着呢。

就是到了厅局级、省部级,也还是人民的公仆,哪里能跟我们的灵魂工程师比。廖寥说,仍然是得意的语气。我与何来先生真正称得起是神交呢,先通了有三年左右的信,才见的第一面,对吧?

何来说,那时候你在县委当秘书,和徐莉旅行结婚,顺道来看我。

廖寥看一眼徐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她来看你吗?因为她那时候老说我脚踏两只船,一边跟她谈恋爱,一边又跟人鸿雁传情,还差点因为这个跟我吹了呢。

徐莉被廖寥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说:你们不要听他瞎说,是他自己看了何老师那一手娟秀的钢笔字一直误以为何老师是个姑娘,对人家想入非非呢。

大家听了就都笑。

丁局长说:我听说何老师还把与我们廖秘书长的这段佳话写成了小说,发表在什么杂志上?能让我们拜读拜读吗?

廖寥怕部下露怯,便打断道,早收在集子里了。又对何来说,回头你一人送他们一本,让他们也受受熏陶。

何来自然要说,这回主要是出来走走,没有带着书,陈年旧作也不值得一看,以后有了新著一定寄赠各位指正。说着拿过杨师傅取来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套书,说,我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敢给孩子看的,这是我主编的《中学生必读文选》,志科倒是可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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