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 花【劳美】

在枣花的印象里,爹的哮喘病是在她刚上小学时得的,从那时起,爹就对春秋两个季节的气候非常敏感,春暖花开,秋风送爽,人们倍感这两个好时节的到来时,爹却开始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十年里,爹那急促而夸张的喘息,憋涨得青紫的脸,已经让枣花由惊恐万状渐化为无限的爱怜。在爹难以抑制地喘息时,枣花曾经偷看过娘脸上的表情,娘的脸上最初是不知所措的紧张,后来便呈现出一种淡漠的神情了。起初,娘还在爹喘息时为他轻轻地捶打...

在枣花的印象里,爹的哮喘病是在她刚上小学时得的,从那时起,爹就对春秋两个季节的气候非常敏感,春暖花开,秋风送爽,人们倍感这两个好时节的到来时,爹却开始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十年里,爹那急促而夸张的喘息,憋涨得青紫的脸,已经让枣花由惊恐万状渐化为无限的爱怜。在爹难以抑制地喘息时,枣花曾经偷看过娘脸上的表情,娘的脸上最初是不知所措的紧张,后来便呈现出一种淡漠的神情了。起初,娘还在爹喘息时为他轻轻地捶打后背,再后来,她便不再停止手里正在做的任何事情。听着爹喉咙间发出的怪异的声音,看着他佝偻着身体痛苦不堪的情景,枣花只有无奈地心疼。枣花心疼爹,也心疼娘,在村里,娘这个岁数的妇女们很少去地里和男人们一起干活儿挣工分,但枣花亲眼目睹过娘和那些男人们一起割麦砍玉米高粱却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的场景,她知道娘去地里干活儿是没有办法的事,爹在农忙季节的三分之二时间在家里休息养病,一年下来,爹和娘两个人的工分才与人家一个男人的工分相当,年终生产队结算时,他们家和人家一样都会有一点点的结余,这些结余仅有几十块钱,远远不够应付爹吃药打针的所需。

枣花小学毕业时十三岁,十三岁的枣花清瘦,白净,眉心间有一个小小的痦子,走在路上时,脑后两条乌黑的发辫一翘一翘的。她喜欢上学,上学不仅能和那些女同学在一起,书本上的知识也让她觉得有趣。村里人家一般都有两个以上的孩子,可枣花却是个独生女,她羡慕人家姊妹俩或兄妹俩一起走在上学路上的情景,却不清楚自己家为什么只有她一个,枣花问过娘这个问题,娘说,只有一个不好吗。枣花没有从娘的回答里得到答案,在她毕业前的那个夏天,她才隐隐觉得,自己是个独生女,大概与爹的病有关。

那个夏天,枣花家卖了一头猪,枣花看着娘细长的手指轻捻着那几张钱时,脑海里便出现了几种颜色的花布的影子,那些花布做成的漂亮的衣服都曾穿在女同学们的身上,她不止一次把贪婪的目光停留在她们的衣服上,那一刻,羡慕和嫉妒的小虫便喧闹着从心底爬向她的全身。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枣花想象着那些花布做成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情景,激动带来的美感便充盈了她的心田。当走进家门,闻到呛人的药味,看到瘦削佝偻的爹,她那还处于激动中的兴奋骤然间消散的无影无踪。那天,娘数过钱,拿了一些掖进裤袋,走出屋,已经走出门时,又走回来,伸手领了枣花。娘领着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走过几家土坯房子,直到走近墙上都贴了一层红砖的房子时,娘才领着她拐进那个用红砖盖成的门楼,门楼的脸上贴了一些带着颜色图案的瓷砖。院子里,正站着一个头发光亮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娘冲着枣花说,枣花,叫表爷。枣花站在娘的身后怯怯地叫一声,表爷。男人的眼里冒着灼人的光,比头上的太阳还刺人,那光正直直地照在娘的身上,听到枣花的叫声,男人醒过神来似地对着枣花“嗯嗯”地应了两声,那光就开始在枣花的身上身下照来照去。娘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脸上呈出一点笑容,说,她表爷,这些钱还您,谢谢您了。表爷的眼睛看向娘手里的钱,却没有伸手去接,眼睛又直勾勾地瞧娘的那只手,娘的手白皙,细长,像刚刚从湿地里拔出的白萝卜湿润而光泽。娘察觉了表爷的眼神,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来。表爷眯缝着眼,脸上立时堆起一层笑,说,不急不急,干什么这么急着还,你有难处,就先拿回去用。娘说,今天把猪卖了。表爷看娘一眼,皱起眉,说,把猪卖了?还不够分量吧。娘低垂着眼点点头,又将手里的钱递向表爷,表爷思忖着抬起手,捏住了娘手里的钱,接着,他的手指一张抓在了娘细长的手指上,娘急忙一抽,把手抽回,羞涩而惶恐地曲一下身,说,谢谢您了。回身领着枣花向院外走,刚到门楼里,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一瘸一拐迎面走进来,娘低头对枣花说,叫表叔。枣花随口叫了一声表叔,却被那张脸吓了一跳。枣花见过这个表叔,并且知道他在公社供销社上班,听娘说,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在公社上班挣钱的村里人。表叔没有应声,阴沉着脸看她们走出门楼。回家的路上,枣花偷看娘一眼,娘白白的脸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忽然觉得,娘同村里的那些妇女不一样,娘同男人们干一样的农活儿,可娘的手和脸仍然是那么白,丰满的胸也比别的女人突出和诱人。晚上,枣花一人睡在西屋里,想着和娘去表爷家还钱的情景,心里升起一丝隐隐的恐惧。她想,也许就是因为爹的病才导致了自己家比村里的人家穷,因为家里穷爹娘才只有她一个女儿,一个女儿的他们,竟也不能让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穿得起那些好看的花衣服。她回忆着表爷抓住娘的手指的那一瞬,她觉得娘不喜欢表爷抓她的手指,表爷的头发很光亮,可表爷的身材矮小,眼睛也小,是一个形象很丑的男人,她不知道娘以前是不是也去表爷家还过钱,是不是也被表爷抓过手指,但娘一次也没领她去过。睡前,枣花决定,她不再上学了,上学要交书钱,不上学,她可以多给家里的猪打些菜,让猪长得快些,这样,家里就不至于借表爷家的钱,娘的手就不会被表爷的手抓了。夜里,枣花被梦惊醒了,黑暗里,她回忆着梦里追逐她的那个男孩子,当她确定那个一瘸一拐嘴巴上有一个一寸多长的刀疤的男孩子就是表爷家的表叔时,浑身瑟瑟地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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