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 离【南啸河】

一 禀强又一次走出家门。这种愤愤走出家门的次数近来开始频繁起来。这大概是人们所说的,他们两口子都进入更年期了。这不,过去一人发火了,另一个就退一步,即使两人都火冒三丈,过一会两人就会在“愤怒”和“撒娇”中滚到一起,电就这样接通了,心中那盏灯就亮了,把彼此的阴影都扫得无处可藏。如今不同了,一动火就像是田径场上的大赛,信号枪一响,两人就一齐“发力”,冲刺!冲刺!那真是一场百米赛跑,很快就冲到终点——一...

禀强又一次走出家门。这种愤愤走出家门的次数近来开始频繁起来。这大概是人们所说的,他们两口子都进入更年期了。这不,过去一人发火了,另一个就退一步,即使两人都火冒三丈,过一会两人就会在“愤怒”和“撒娇”中滚到一起,电就这样接通了,心中那盏灯就亮了,把彼此的阴影都扫得无处可藏。如今不同了,一动火就像是田径场上的大赛,信号枪一响,两人就一齐“发力”,冲刺!冲刺!那真是一场百米赛跑,很快就冲到终点——一个大哭大闹,数落不完的委屈与悲伤;一个声如霹雳狮吼,摔门而出……

走出来又去哪里呢?禀强本来朋友就不多,就那么三五个处得很好的朋友,总不能隔三差四的就往朋友家跑,而要借口让朋友出来也不妥,各人有各人的事,再说今晚也不早了,借口也不成。当然在出门的时候,他就下了决心,今晚就去找她,直接到她的住处。妻子不是骂自己不像男人吗,今晚他要做一回真正的男人。让她后悔,让她付出代价。可是她住在哪里还不知道呢。而且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就这样突然去找她不是很唐突吗?所以他只有胡乱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知所往。

禀强的成功与失败也全在他的犹豫上。他为官十多年,不是没有被诱惑,而是他的犹豫救了他,也坑了他。在官场上,他知道那些套路。为官者,多多少少手中都有权力,胆子大的就能用够用足。用够用足了,证明有本事,有开拓精神,官就会越当越大。当然用砸了的也不少。禀强非常明智的一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他自己是从最底层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没有任何背景。同样的问题,搁在别人身上那是优点,搁在自己身上就非常刺眼。有背景的人犯了错误,像《西游记》一样,总有神仙在孙悟空举起金箍棒的瞬间大吼一声:“且慢!”,马上改头换面加以重用,缺点也成了太阳的黑子,发光发热呢。而他这样出身低微的人,犯了错必然成了没有神仙做后台的白骨精,不仅要挨金箍棒,还要加上三枚真火,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每当诱惑使他的欲望萌生时,犹豫的小虫子就会拼命地啮啃这棵欲望之苗,让它无法进入秋天的收获。无法进入秋收,也就没有秋天蚂蚱的惶惶不安。没有收获的风光,只有原地踏步的平稳。他不是圣人,能诱惑其他人的东西,一样能诱惑他。可他总在犹豫,所以他妻子一跟他烦就数落他不是男人。官场诱惑他,他不愿卑躬屈膝;金钱诱惑他,他浑身爬满小虫子;女人诱惑他,他兴奋且又左顾右盼……

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谨慎,用他的话说,谨慎是防弹衣,但还是走得磕磕碰碰。因为写作他在当地小有名气,直到35岁了,因工作需要由讲师改行当了秘书。本来这样的改法,工资丢了一大砣,就够惨的了。更不幸的是,开始组织说好的,一改行就改成科长,这样也能靠近讲师的待遇,可是却被他的老同学加好朋友做了手脚,一封匿名信让组织查了几个月,等情况弄清楚,科长一事不再提了,只得从科员干起。科室里有个叫荣叶丽的老知青,为人歹毒阴险,当年凭着几分姿色,才从农场调到了机关,熬了多少年就守望着这个科长的职位,现在居然调来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自然就成了重点打击的对象。按理禀强和荣叶丽不是一个档次上的货:一个是名牌大学的优秀生,又当了十年的中专学校的教师;一个则是系统合办的中专生,写个通知都错别字连篇的人。可是前者还是被后者搞得焦头烂额。毕竟荣叶丽在科室多干了几年,在接待应酬、支水车玩权术方面,禀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两招下来,禀强在领导面前的形象就葳了。荣叶丽一是三天两头的在领导面前告禀强的状,开始领导还有些疑惑,时间一长,次数多了,领导也就信以为真了。其实最毒的一招,那就是贬其长揭其短,看你面子还往哪儿搁?你不是写作很厉害吗?荣叶丽就专在公文上抓禀强的不是。就荣叶丽那点水平,要想从错别字或是句式上来抓,她荣叶丽还没这本事。不过智者千里,必有一失,更何况要挑他人的毛病还不容易?比如在校对上,难免工作一忙就会出差错。就这么点问题,即使被抓到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经荣叶丽这么一发挥,还真够禀强喝一壶的。每当她把柄在握,她就全身心的寻找机会。那就是当领导就在附近,只要看到禀强出了办公室,她就会出来站在走廊上高声喊叫:“禀秘书,你的文件搞错了!”顿时一个大院都如雷贯耳。就这样十天半月的来这么一嗓子,别说领导,整个机关的人,都会隐隐感觉到:“这禀秘书是咋搞的,怎么经常出差错?”更要害的招数,是禀强意识不到的,因为这不是能力或手段的问题,而是性格所决定的。狐假虎威,投其所好一类,禀强不是不懂,只是做不来。而这恰恰是荣叶丽的看家本领。领导没烟抽了,荣叶丽就会去找下面的领导:“唉,搞条烟来吧,头的烟抽完了。”说是搞条烟,怎么好意思就给一条,所以少则也是三五条,而她呢拿给头一条两条,头自然心里乐滋滋了,而得利最大的还是她荣叶丽,双赚!禀强呢,只会老老实实地上街去买,头呢,白要自然过意不去,结果给双方留下的只有尴尬。所以在讨论他和荣叶丽谁任科长时,头的意见起了关键的作用。头说,虽然禀强的理论功底强于荣叶丽,但在工作的主动性和开拓性上,尤其是在协调工作方面,明显弱于荣叶丽。散会之后,头又把秘书长叫到办公室:“荣叶丽的任命半月后发文。”秘书长一听就心领神会了。因为过两天,头就要去省委党校学习三基本,一学就是半年。所以半年回来后,头见到禀强就惊讶的说:“唉,荣叶丽任科长的事,连我都不知道。”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

其实,禀强心中的苦闷到不是为了任职的事,他苦闷的是,整天的繁忙还要处处小心谨慎,功劳被别人抢走了也就算了,莫名的罪总被扯到他的身上。不求有功,但求无罪,也无法摆脱如在钢丝上行走的感觉。而回到家里,少不了又要听妻子的抱怨:“看看你,没日没夜的忙。一年你有几天在家?我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还要操心孩子,孩子上小学、上中学你管过什么?”心情好的时候,禀强只是嘿嘿地笑着,耐心地赔不是。心情不好时,禀强就觉得特别冤,他在外面波汹涛涌,回到家本想躲进平静的港湾却不能,他就跟着发火,甚至摔东西。而妻子感到的委屈,那才是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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