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同行【作者:晏生7207】

方南看见三百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黄胖子让他带的亲戚竟是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开始黄胖子求他,说他有个侄女儿也要去沈阳让方南和他亲戚搭个伴时,方南还心头一喜,尽管他清楚黄胖子的所谓搭伴不过想让他照顾他的亲戚,但方南还是乐呵呵的答应了。方南今天的情绪挺高,这一趟四平之行他收获不小,黄胖子的欠款在他一星期的死缠烂打之下总算要回来了。另外他还插空见了俩个想和他们公司合作共谋发展的客户。讨债成功让方南...

方南看见三百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黄胖子让他带的亲戚竟是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开始黄胖子求他,说他有个侄女儿也要去沈阳让方南和他亲戚搭个伴时,方南还心头一喜,尽管他清楚黄胖子的所谓搭伴不过想让他照顾他的亲戚,但方南还是乐呵呵的答应了。方南今天的情绪挺高,这一趟四平之行他收获不小,黄胖子的欠款在他一星期的死缠烂打之下总算要回来了。另外他还插空见了俩个想和他们公司合作共谋发展的客户。讨债成功让方南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他抽着烟斜倚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乐滋滋的等着黄胖子,他希望黄胖子给他领来的是个漂亮的一掐就能冒水的乡妹子,方南的美梦还没等做就醒了,他一根烟还没抽完,黄胖子把三百领来了,方南看见黄胖子后面的牛高马大的三百时手里的烟差点掉到地上,方南又惊又气,他美滋滋等待的“佳人”原来是个男人。

黄胖子走后,方南坐在候车室里生气。黄胖子竟然敢这样戏弄他,故意颠倒雌雄把侄子说成侄女,这青天白日和他玩大变活人。一想到刚才的那番美滋滋的傻等,方南真是又羞又恼,本以为一路同行的将是个漂亮的大姑娘,现在好来了个憨头憨脑的土娃,这要不是因为在候车室里,方南没准就用国骂问候黄胖子的娘了,方南咻咻的喘了几口粗气,他看了看一直很老实的坐在身边的三百,他长着和黄胖子一模一样的阔大的脸,一模一样的厚墩墩的嘴唇,三百和黄胖子惟一不同的是眼神,他眼神里没有黄胖子那种威风凛凛的从容,三百看人的眼神是怯生生的。方南问:“小子,多大了?”三百听见方南问他话,他一龇牙腼腆地笑了,方南瞧见了他的一嘴黄牙,“十八。”三百说。“黄老板是你亲叔?”方南问。这实在是没什么好怀疑的。不明白方南为什么要这样问,三百低着头“嗯”了声。方南笑笑不再问了,他又摸出了烟,方南没有让烟给三百,他抽着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英纳格,他们乘坐的那趟火车就要进站了。想到再过几个小时他将回到自己的城市了,将回到他熟悉的生活里了,方南笑了,黄胖子刚刚给他的那点不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不管怎么说黄胖子把钱给了他,若认真的论起来他们的这一轮较量他还是占了上风的。

四平的站台还是那种老式的露天站台,老旧的青灰石板地走起来有点坑坑洼洼,两条醒目的橙黄色的横线分画在站台的两侧,这线是警戒心急的旅客的,等车的旅客在警戒线内嗡嗡嘤嘤的说着话,方南领着三百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他想找个能避点风的地方,今天是小寒,小寒大寒,冷成冰团。今天的天还真是应节气的很,小寒来了它立刻就变天,几天前方南从沈阳出发时,那里的气温正在回升,也是一时大意也是臭美方南没穿苏婷给他准备好的皮衣,结果今天的这场冷可让他遇上了。俩人窜了半天不但没有找到个避风的所在,还被在站台上维持秩序的路警给注意上了,那个黑瘦的铁路警察瞪着眼睛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了,方南知道那警察怀疑他们了,也难怪,满站台只他们俩像火撩了屁股的猴子似的东窜西窜的,这也怨不得人家警察盯他们,方南无奈的站下了,他缩着脖子青白着一张脸对三百说,“就在这站会儿吧,反正车就要来了。”三百看着冻的哆哆嗦嗦的方南,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灰棉袄说:“叔,要不你穿我的?”方南抿着嘴摇头,亏这孩子想的出,他怎么可能穿他的衣服。

火车终于咆哮着进站了,还未等火车停稳站台上的旅客已经一窝蜂似的拥向了各个车门,方南拉着三百向车尾跑,这是方南多年的经验,冬天乘坐这种普客,人们都喜欢往中间的车厢挤,他们觉得中间比车头车尾暖和,车头车尾上车的人就比较少。方南拽着三百挤上了车,这是中国的一大特色甭管是几个人等车,人都要挤着上,而且这股争先恐后的劲头一点都不亚于刘翔在奥运赛场上奋勇夺金牌的那股劲。方南上了车还未等站稳脚跟,先阿嚏来了个大喷嚏,这个喷嚏打得有点狼狈,方南看见从他嘴里喷出一小股口水箭一样直射到了他前面的中年男人的后背上,方南心说好险,幸亏他前面站的是个农民老哥,而且一看还就是个憨糊糊的农民老哥。农民老哥正踮着脚往车厢里瞧呢,看架势他是想进车厢里,但又恐惧那里的人多。方南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耐心细致的擦脸和手。方南擦手的时候三百一直在看他,擦完手的方南把纸巾随手一团,他手轻轻一扬,那团白色的小球便飞出了尚未关闭的车门,小球在空中飘飘悠悠的打了几个滚后颇不甘心的落到了站台上一个女工作人员的脚下。

三百跟着方南一路跌跌撞撞的挤进了车厢,本来按三百的意思想就在门口凑合着站到终点得了,反正又不远,只熬三站就到了,但方南不肯,方南说,车厢里面有座咱干吗不去坐,在这傻站着干吗?车厢里哪有座?三百小声嘟囔着,他刚刚也踮脚往里面看了,车厢里边人一个一个装得跟上蒸屉的包子似的满满当当的,看那阵势恐怕连只苍蝇都难飞过去。方南不理会三百的嘟囔他拽着他一路杀进了车厢,杀到中间方南的眼睛一亮,他看见了两个空座。只是那座的四周围了几个黑脸膛的民工,看他们挤挤挨挨的围在这座的旁边,显然他们对这两空座也是有所觊觎,方南才不会在乎这些民工,他高喊着借光借光领着三百挤进了民工的铁桶阵,方南在空座前站住了,他陪着笑问凭窗而坐的一对年轻男女,这有人吗?女人纹丝没动,男人转过身子上下打量了下方南,他鼻子哼了声说,“有人。”方南到不在意男人的不友善,“咱先坐会儿,等人来了咱再给他。”方南说着先把三百按到了女人那边的空座上,三百还想挣扎,方南瞪了他一眼说,等正主儿来了你不会再给他,三百偏着半拉身子扭捏的坐下了,方南也在男人的那侧坐下了,几个黑脸民工忿忿不平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了这俩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三百被民工盯的浑身不自在,他红着脸欠着半个屁股虚坐在边上,他心里有点怨方南,非逼着他坐这受罪,受折磨。三百不是那种贪图享受的孩子,他一农民的孩子,黑土地上摸爬滚打长大的,甭说站三小时,就是站一天他也不会觉得累到哪去,而且三百心里还有个朴实的想法,他不想和别人不一样,一车厢的人不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家伙都齐刷刷的立着那,独他一个大小伙子这么不尴不尬坐在别人的座上,这算怎么回事呢,从小他爹就教育他,不是咱的东西咱不能占。但现在他硬被方南像按枚图钉一样给按到了这,他心里感觉别扭,简直是别扭极了。而且这期间不时的还有惦记他这座的来这转悠,刚刚就有个胖嫂呼哧呼哧的从车厢的那头挤过来找座,胖嫂挤到三百身边就不走了,胖嫂不但不走,她还问他:“这座儿……?胖嫂的问让三百吓了一跳他以为胖嫂是这座的主人,他刚想站起来,就被方南用脚给踢回去了。方南说:“坐着。”三百只好闷声不响的坐着。

车快进沈阳时,方南接了两个电话,接完电话方南的脸色有点黯淡。放下手机方南看了眼一直闷头坐着的三百,他拍了拍三百说:小子,车到站,我先回公司处理点事,等办完事我送你去学校。”三百没有搭言,不搭言就等于是拒绝,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方南有点尴尬,他瞅着三百,不动声色的瞅着,他其实早看出了三百的不对劲,对三百身上这种出自天性的质朴,方南觉得很新鲜,方南自己已经远离质朴好多年,可以说他是惯于不露声色的隐藏起自己的好恶的。但三百显然做不到他这样,方南能感觉出三百现在已经不象他们刚刚见面那阵那样尊重他了,想到这方南还有点小小的失落。凭心而论方南还真有点喜欢上了三百这孩子,三百的心挺热,挺善良,在车站上看他冷还想把衣服让给他,而且该有眼色的时候也知道有眼色,那会儿方南打电话,他看见三百悄悄的背过了身子。老实说三百要把衣服脱给他那阵,他心里还真有一点感动,生意场上混了多年,他觉得他心已经变的越来越硬,对于自己的日趋冷漠方南不觉得有啥不好,他不是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他身上负重着几座大山呢,老婆孩子要养,高堂父母要孝敬,还有公司里几十口子人的饭碗,他心若不硬起来,他能应付得了这些吗?这就是说生活让你长老茧,你能长出美人痣来?方南还记得他刚辞职的那两年,想钱想的眼睛都蓝了,那时候他刚换了房子,因为装修借了亲戚六千块钱,谁都没想到就是这六千块钱他逼上了梁山。九十年代初六千块钱还不是个小数目,那时方南在厂子里每月开的钱还不到三百,有时候人的灰心绝望往往是因为梦醒了之后看不到希望何在,这话好象是鲁迅说的,那时方南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他十八岁进厂,很多年了一直是以厂为家,勤勤恳恳的干工作,可是十几年下来,他只得了一堆劳模,先进这些没用的虚名,他连装修房子的钱都得和人去借。方南觉得特别的委屈,特别的心理不平衡,而这种委屈和不平衡在看到周围的一些曾经不如他的吊儿郎当的小混混们都发了财之后就更加的强烈,那时方南技校的几个同学自己出来单干后都已经小有成绩了,他们早就撺掇方南入伙和他们一起干,但方南一直下不了决心,这也不能怪他,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把荣誉看的都挺重,劳模先进当了多年,突然之间让他甩手就走,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另外他也舍不得厂子里一起工作了多年的同事,其实厂长、书记、车间主任,都是好人,但好人解决不了方南经济上的窘境,所以说若不是这六千块钱的债,方南可能一辈子都下不了离开的决心。出来后的方南几经周折,有了现在的这个小公司,这期间,他所尝过的酸甜苦辣要说起来,那真是几火车皮都装不下。好在方南不是个喜欢回顾过去的人,他把过去的那些经历都当成了一种磨练,磨练后的方南已是个标准的商业社会里的商人了,现在他做任何事情都要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三百到底还是被方南拉上了去他公司的出租,这次方南没容三百拒绝,他说,我送佛不送到西天,以后和你叔叔见面,你让我咋说?

三百被方南扯着胳膊拽进车里,坐进车里的三百揉着胳膊,方南看三百一个劲的龇牙咧嘴,笑了,他说,小子,没想到吧,我在厂子开冲床时,百八十斤的铁板,一天搬多少块。听话听音,三百听出了方南的话外音,方南是在用他的力量告诉他,他是不可违拗的。

出租车开到轻工街,方南突然喊:“停车”司机有点惊讶的问:“在这下?前边的那铁路道口在修桥,从这儿过不安全。”方南瞪着眼睛说,我让你停你就停。方南掏钱给司机,三百先下了车。前面的铁路道口果然在修桥,远远地就看见几个穿着臃肿的行人在竖起来的红色栅栏上翻上翻下,行人的动作都挺利落,看那上下翻飞的迅捷,好象都受过成龙和李连杰的真传。就在三百看的有滋有味时,方南过来了,他拉了三百一把说,看啥,赶紧过去,方南说着一遛小跑的奔栅栏那去了,三百听见方南边跑边骂人,方南刚接了他办公室主任的一个电话,主任在电话里告诉方南,他的副总和一个来他们公司要帐的客户在办公室里吵起来了。这真是能把人气死,方南边接电话边生气,这个副总跟了他几年了,到关键时刻还是这样的掉链子,处理事情一点都不晓得圆滑,你说你怎么能在公司里和客户吵架呢,自毁公司的形象不说,得罪了客户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弄不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点人脉,就让这个草包副总这一冲动给毁掉了,方南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公司,好安抚住那个已经受到伤害的客户。方南翻过栅栏,迈步就往铁道上窜,三百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方南的步子迈的大,三百因为从未走过这样的道口,再加上听了刚刚出租车机的那一番话,他的步子迈的既小心又犹豫,方南大步流星的跨过了两条铁道,在过最后一条铁道时,他听见身后好象有人在大声呼喊,方南一怔,他抬起头,铁道上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火车开过来,方南说了声有病,方南过完道口回头找三百,不想三百竟没在他身边,这小子还没过来,方南往道口里看,天!他低呼了一声,三百还在中间的铁道上慢条斯理的走着呢,而那边一列两节的机车已经鸣着笛急驶了过来,这小子……方南来不及多想,他转身飞速的冲了回去。

正是中午,人流的高峰,人们很快便围成了一个圈,三百和方南被人群包在圈里,冬日的太阳懒懒的照着大地,远处居民楼一个阳台上,几只鸽子扇动着翅膀扑棱棱飞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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