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城市和你的身体[作者:白描刀]

我和晚晚一隔四年不见,其间音讯全无。但四年后我们在陌生的大街上相遇,晚晚依然能一眼将我认出,随即大叫一声“流氓”。幸好当时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否则我可能会吃大亏。因为武汉市新近设立了一个见义勇为奖,街上总是游荡着大量渴望发财的闲人,而我又生得如此瘦弱,更会激发他们见义勇为的勇气。我对晚晚的大叫十分生气,瞪了她一眼。然后我想到如果晚晚不这样大叫一声,我就会跟她擦肩而过,说不定从此不再有相逢的机会,也便疏散了怨气,对她和善一笑,算作是原谅。晚晚的模样变化大得惊人,

晚晚说,我一直都是一个流氓,彻头彻尾。这都是有例证的,比如我小时候常常爬上墙头,挺着肚皮要把尿撒到过路人的头上;再比如,我上初中时经常用自创的恶毒语言骂人,其内容与我年龄不相称之程度令人瞠目结舌;还有,高中时我还曾散布谣言,说某某老师手淫的姿势极其丑陋,等等。这都是我成其为流氓的铁证。对此我是有异议的。依我看,小时候的事,大概只能归结于调皮,而后来也总是因为受人欺侮,我无力反抗才导致了一些过激言辞。也就是说,我是迫不得已。但晚晚不听我解释,她说,流氓就是流氓,没什么好争辩的。但考虑到我只是在言语上比较猖狂,从未有过行为上的不端,她又表现得公正起来,说,其实你不是一个地道的流氓。

 

  我和晚晚一隔四年不见,其间音讯全无。但四年后我们在陌生的大街上相遇,晚晚依然能一眼将我认出,随即大叫一声“流氓”。幸好当时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否则我可能会吃大亏。因为武汉市新近设立了一个见义勇为奖,街上总是游荡着大量渴望发财的闲人,而我又生得如此瘦弱,更会激发他们见义勇为的勇气。我对晚晚的大叫十分生气,瞪了她一眼。然后我想到如果晚晚不这样大叫一声,我就会跟她擦肩而过,说不定从此不再有相逢的机会,也便疏散了怨气,对她和善一笑,算作是原谅。晚晚的模样变化大得惊人,若不是她的声音还是跟四年前一样清澈,我怕是绝对不敢上前相认。她的头发染成了枯草黄色,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影暗得像是挨了打,口红艳如鲜血,又露脐露背。说实话,就像一个三陪女。

 

  没想到晚晚真的已经在做那一行了,她问我怎样看待这件事。问这句话时我已经坐在了她所开的那家狭小的内衣店里。我们身陷艳丽的女人内裤和胸罩的丛林包围之中,气氛相当的暧昧。但我依然保持住一贯的理智,细细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此,晚晚说,我这个人天生就是流氓胚子,在这种时候仍然能拥有一本正经的流氓理智,简直不可理喻。她这样说话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俩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在四年前还是亲密的恋人。她不肯告诉我其中繁琐的细节。没意思,她说,你知道反正是生活所迫就行了。既然她这样说,我也就没什么可问的。我说,可以理解。

 

 

  当晚我就在那间内衣林立的小屋里过夜。晚晚又像四年前一样,猫着腰躺到我的臂弯里来。不同的是,四年前我们的拥抱总是隔着衣服,而这次一无所隔。晚晚光滑的脊背在我的胸口缓缓地滑过,她的身体跟四年前一样柔软而有弹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自言自语地说,这种感觉真好。我不知道她所指的是肌肤相亲还是单纯地躺在我怀里这件事,但我没有问。随便吧,我想。然后,晚晚就抱着我的手臂,唠唠叨叨地说到从前。她说,尽管我是个流氓胚,老是斜着眼睛看人,但她那时是真的喜欢我。她还记得初中时有一次约会,我们贴着教学楼班驳的墙壁一路溜出校门,没有被老师发现。那个时候我居然会害羞,溜出校门的时候,我居然脸红了。然后我们手牵手跑入了街道。街上有一家做蜂窝煤的人家,在家门口堆了一大堆煤,把整个街面都染黑了。她穿着白白的网球鞋,我不忍看她从那黑乎乎的煤屑上走过,就跑了很远抱回一大抱麦秸过来,像铺红地毯一样细细给她铺路。那时的我是那样可爱,晚晚打了一个响指说。就因为这个,她就发誓要爱我一辈子的。

 

  那次约会,我和晚晚跑到了离学校一公里远的大水库边,那是镇上的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水面起起伏伏,不远处稻花的香气迎风飘过来,我提出要亲晚晚一下。晚晚坚决不肯。她说,上了高中才可以亲她的,现在要亲可以,只能亲脚趾头。说着还把脚往我脸上伸。后来上了高中,我终于可以亲吻晚晚了,但我又觉得这样亲亲抱抱也没多大意思,我想跟她做爱。晚晚又说,上了大学才可以做爱的。这一点说明晚晚还是蛮开放和通情达理的,因为别的女生往往会说等到结婚才可以做爱,那样的话,男人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可惜的是晚晚没有考上大学,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做过爱。不仅如此,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因此荒废了。

 

  那个晚上,晚晚背靠在我怀里躺了很久,我们都没有什么动作。后来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说,来呀,笨蛋!我顿时有一点不知所措。晚晚接着说,别怕,我没病的。她说每个月她都会去做一次检查,今天她刚刚去查过,结果是没病;而又因为撞见了我,没有做生意,所以安全性可以确信无疑。她还说,今天她在安全期,可以不带套的。说完嫣然一笑,蜷成一团往我怀里钻。

 

  说实话,在我固有的观念里,做这一行极少是没病的,至少报纸上这方面的新闻给了人这样的导向。可是,当面对的是晚晚,我倒十分愿意相信她是清白洁净的。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就算把其中曾经的爱情成分去掉,我也宁愿选择相信她。即使她有病,我也宁愿矇上眼睛自欺,宁愿不带套子以身试险,我愿意。但晚晚却主动取出了安全套给我套上。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她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嚷道,进来呀,笨蛋!

 

  这是我和晚晚第一次做爱时的情形。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晚晚跟多少个男人有过了类似的经历。这是一个可怕的想象。是的,我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在漫长的四年里消释了,但长达十几年的记忆还在,兄妹般的情谊还在。我做得很勉强,后来终于完事,发现有泪水从晚晚脸上淌下来。我们平静地躺下,像多年以前置身于镇上水库边的草地。看着头顶上林立的内衣内裤,晚晚突然兴致勃勃地和我讨论起“合理”这个词眼。

 

  晚晚说,当年我们成绩相当,我考上了大学而她没考上,这件事不合理。她说她曾经发誓要爱我一辈子的,她已打算好在升入大学之后为我分开双腿,接纳我们羞涩的青春。可是她没考上。她现在沦落至此,每天为别人分开双腿,这一切都不合理。我说,四年后我们还能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相遇,证明生活还是有一定合理性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是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总得有人碰到。我大学毕业了找不到工作,也是其中的一件。现在我们俩碰到了这些不合理的事中的一两件,总的来说还算合理。生活就是这样,如果你不忍受,所有的事情都不能令人满意,而如果你咬牙忍着,你总是可以活下来。晚晚听完瞪了我一眼说,放屁,流氓理论!

 

  以上是我遇到晚晚后第一个晚上的事情。我在武汉共逗留了一年,也就是说,我和晚晚共处的夜晚应有365个之多。事实上倒没有这么多,因为她时不时要出去陪客人过夜。算来剩下的应该有150个晚上吧。这也不少了。这些夜晚我们谈了很多有哲学深度的话,这些话记录下来可以出一本书。但我不想出书,这年头出书是很媚俗的事儿。我只想写一篇不长不短的文章来纪念这一段时间,一个短暂的生命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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