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传:暗夜里长歌当哭

曾听不少人讲起,鲁迅晚年从广州跑到上海定居,是为排除某些人为因素干扰,比如说规避与原配夫人朱安同处一地的尴尬等,与小自己18岁的恋人许广平共度新的人生。此说自有其道理在。不过,视角不免过于狭窄了些。1927年是中国现代史上极其重要的一个年份,那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不少日子浸润着殷红的鲜血。他在这年秋赴沪定居,是思量再三后的慎重抉择,也可谓是顺应潮流之举。1926年秋他与许广平结伴离京南下时,还未曾...

曾听不少人讲起,鲁迅晚年从广州跑到上海定居,是为排除某些人为因素干扰,比如说规避与原配夫人朱安同处一地的尴尬等,与小自己18岁的恋人许广平共度新的人生。此说自有其道理在。不过,视角不免过于狭窄了些。

1927年是中国现代史上极其重要的一个年份,那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不少日子浸润着殷红的鲜血。他在这年秋赴沪定居,是思量再三后的慎重抉择,也可谓是顺应潮流之举。1926年秋他与许广平结伴离京南下时,还未曾有往上海发展的打算。之后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令他意想不到之事。其中,最让他触目惊心的,莫过于当他欣欣然地跑到被称之为“革命策源地”的广州,本想在南国温暖湿润的气候里,培育理想人生中的芬芳之花,却不意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在广州“四一二”事变中,他亲眼目睹了国共两党首次交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那一场血的游戏中,他“被血吓得目瞪口呆”。 

粗算起来,差不多在而立之年离乡北上,他一直在苦苦追寻理想中的人生,却一直处于精神与现实的双重飘泊之中。

无论是在南京、北京,还是在厦门、广州,他似乎始终走在希望、幻灭、再希望、再幻灭的路途中。尽管在北京,他历经了后来被铸成中国现代历史丰碑的新文化运动,一度成为风云人物,但后来发生的一切,包括北洋军阀政治的黑暗和个人生活遭际,促使他远离那一片风沙蔽日的天空。

诚如他1925年在《过客》一文中所写的那样:“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他与笔下的“过客”的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过客”始终走在路上,而他则希冀在漂泊旅途中,寻找到一个可以真正可以安身立命的城市。直到差不多将近知天命之年,他才确定将生命的小舟驶向上海这个当时中国最大的港湾。理由非常简单,大上海不仅有他五四新文化时期的众多伙伴,而且因是国内最大的通商口岸城市,政治文化氛围较之其他城市似乎显得宽松,当然,他也希冀与许广平的爱情之舟能有个避风遮雨的港湾。但他怎么也没料到,相比以往的日子,接下来的岁月更为峥嵘,道路更为崎岖。

他的人生中旅途,经历了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为惨烈的血与火的炙烤,与灵与肉的煎熬。 1927年9月27日,鲁迅和许广平从广州乘坐轮船,绕道香港,于10月3日抵达上海。到沪伊始,他即践行了当年“我可以爱”的誓言,与许广平双双人住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共和旅馆,几天后,又搬到闸北横浜路景云里——他们落脚上海后的第一个寓所,开始了共同生活,从此成为一对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伴侣。

许广平后来回忆说:“关于我和鲁迅先生的关系,我们以为两性生活,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方面可以束缚,而彼此间在情投意合,以同志相待,相亲相敬,互相信任,就不必有任何的俗套。我们不是一切的旧礼教都要打破吗?所以,假使彼此间某一方面不满意,绝不要争吵,也不用着法律解决,我自己是准备着始终能自立谋生的,如果遇到没有同住在一起的必要,那么马上各走各的路。” 

登陆上海滩,鲁迅人生地不熟,好在三弟周建人在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做事,一切均有赖其打点、安排。值得一提的是,抵达上海次日,他特意拉了周建人、老朋友林语堂,还有绍兴同乡孙伏园、孙福熙兄弟,与许广平一起跑到街上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作为赴沪定居的纪念,也为后人留下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最初的实物见证。

作为许广平的师长、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教务长,以及鲁迅的老友、促成他南下教书的关键人物,站在照片正中的林语堂先生西装革履,微笑着,风度翩翩。

令人感慨的是,在建国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林语堂被视为一位与鲁迅人生价值取向相左的角色,因此在这张珍贵照片上,人们始终寻不到他散发着书生意气的潇洒英姿。其实,细想起来,被人为遮蔽的,又岂止是林语堂先生的身影? 名人总有名人的效应,哪怕是在局势动荡的岁月,鲁迅的一举一动,时时牵动着大小媒体的神经。他到上海定居的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不胫而走。沪上文化教育界闻风而动,纷纷找上门来,邀请他到校演讲,或开设专题讲座。

在最初一段时间里,他兴致不错,兴冲冲地跑到复旦大学、暨南大学等高等学府作了《关于知识阶级》、《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等演讲,还顶着冬日的寒风往返劳动大学,作了整整一个月的文学讲座,满足了校方与莘莘学子的渴望。

不过,他并没想去任何学校任职的意思,尽管有不少学校争先恐后地向他伸出橄榄枝,意欲延揽。他吸取了在厦门大学、中山大学任教的教训,面对哪怕是老朋友的盛情邀约,都一一婉言谢绝了。其实,赴沪之前他就有打算,往后专事翻译与写作,以一技之长立足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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