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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潢典雅的客厅内,不协调的躺着个湿漉漉的拖把。张校长端坐桌边,尴尬地望着吴妈。那吴妈五十来岁年纪,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一回头又急急扶起拖把,又倒了茶过来。张校长局促地问她:“姚老师没说几点回来?”吴妈小心翼翼地说:“没有。先生你喝水。”张校长说:“姚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回来了?”吴妈顺口答道:“不知道啊。先生你喝水呀!”张校长只得说道:“好,好,不客气。”端起茶杯吹了吹说:“我想问一下姚……”才说了...

装潢典雅的客厅内,不协调的躺着个湿漉漉的拖把。张校长端坐桌边,尴尬地望着吴妈。那吴妈五十来岁年纪,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一回头又急急扶起拖把,又倒了茶过来。

张校长局促地问她:“姚老师没说几点回来?”吴妈小心翼翼地说:“没有。先生你喝水。”张校长说:“姚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回来了?”吴妈顺口答道:“不知道啊。先生你喝水呀!”张校长只得说道:“好,好,不客气。”端起茶杯吹了吹说:“我想问一下姚……”才说了半句,吴妈因为紧张,过分殷勤,打断了他说:“先生当心烫啊!当心烫。”张校长说:“好,好,不客气。”心念一转,忽然想起来说:“那姚老师的爱人在吗?”吴妈说:“你问太太?”张校长对这个称呼不大习惯,稍愣了一下:“是的,就是江秘书长。”吴妈忙说:“在,我去请她。”三脚两步地进房间去了。

客厅里剩下张校长一个人。他坐在下午的阳光里,头上有一根白发在闪光。他喝了口茶,默默地想:“江秘书长是出了名的女强人,一向又没打过交道。这回有事求她,想走走‘丈夫外交’的路线,偏偏老姚又不在。也怪我在学校没先跟他说一声。这件事,只怕难办!”正在忐忑着,吴妈走进来说:“太太,就是这位先生找你。”

姚家的女主人江昕敏利落地走来,一见张校长,顿时满面堆欢:“哟,张校长!您等急了吧?吴妈你也是的,就把人家晾在这儿,半天不告诉我。还好是张校长,要换了个喜欢多心的,还当我拿架子,有意怠慢哪!”张校长连忙欠身微笑:“哪里哪里!”

吴妈不知这是江昕敏的客套,觉得怪委屈:“他先没说找你,说要找姚先生,后来才说找你的。”江昕敏皱了皱眉:“我跟老姚不是一家人?人家找老姚不在,你就不能来跟我说一声?”笑向张校长解释:“这是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您别见怪,请坐。”转向吴妈道:“你去泡杯茶来,白开水好待客的?红罐儿里的是龙井,绿铁筒子里是碧螺春。”又调头问张校长:“您喜欢哪一种?”张校长笑道:“随便,随便的,我喝茶没有讲究,不必费心。”吴妈却又忍不住插嘴:“你……您快说了我好去泡。”江昕敏装作没听见,分外热情:“那我替您做主了,就是碧螺春吧。吴妈你去倒茶。”把吴妈打发走了。

她笑着在银绿色真皮沙发上坐下:“张校长难得上门,是顺便来玩玩还是找老姚有事的?”张校长犹豫了一下:“本来是有事麻烦姚老师,现在江秘书长在这儿,就……更好了。”江昕敏有几分明白了:“您是我们家老姚多年的老领导了,有什么话只管说,他回来我再转告。”

张校长几度欲言又止,终于一口气地说:“是这样的,今年学校计划新盖几幢教工宿舍楼,场地倒有两块,现成的在那里,只是市面上钢筋水泥的价格实在太贵。我本来是想托老姚传个话儿,请江秘书长代为打听,看看有没有法子好打打折扣,后来觉得这事不算小,随便传话不大礼貌,就上门来打扰了。”心想该说的都说了,成不成听天由命,也算尽了我的心。

江昕敏迅速盘算了一回:“不是我说您,这就太见外了。老姚是您手下的兵,您让他回来告诉我,又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老领导,我们还讲什么客套呢!说起来我是管着基建那一摊儿,而且,不瞒您说,有关的人我也都熟。既然您开了口,那还有什么说的?您把数量、型号什么的发个传真给我,我的号码是……”找来纸笔写下,递给张校长:“哪,您收好了!”

张校长素知这位江秘书长的难缠,万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喜出望外道:“那……那太谢谢您了,我代表全体教职员工谢谢您!您不知道,有不少二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还没分上套房,兄弟学校挖人才又挖得厉害。您这可帮了我们大忙了!”江昕敏一笑,侃侃地说:“我知道,当个家是不容易。别说您那个‘大家’, 就是我这个小家,也时常地有别扭呢。不过现在这样就好了。老姚总吵着将来要和我单独另过,不想跟女儿一起。过几年姚忆结了婚,这房子就是她的陪嫁。我跟老姚也有地方养老了。”张校长隐隐知道不妙:“江秘书长家这么大的房子,也要参加学校分房?”

江昕敏“扑哧”一笑:“老领导您想想,他在学校年头也不短了,吃辛吃苦培育了那么多物理尖子,给学校带来多大声誉?我这是老鼠上秤台,自称自赞了,可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我们家房子再大,那是政府分给我的,他在学校的耕耘还没得到回报呢!再说句让您见笑的话,他好多朋友都笑他是‘寄人篱下’,沾了老婆的光,说他‘妇唱夫随’。他嘴上不说,心里才是在意呢!这新楼盖起来,当然有我们一套,这算我住他的,这就好了。真谢谢您,这事能解决,全靠您对老姚的照顾!”张校长被这连珠炮轰得昏头胀脑,顺嘴谦虚:“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起身要走。江昕敏说:“不坐了?我送送您。”把张校长送到门口。张校长刚刚了却了一桩心事,又稀里湖涂背上了新的心事,又还说不出口,只得怏怏而去。

江昕敏回来坐下,不像刚才那么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反倒很疲惫的样子。吴妈端茶来说:“太太,茶。”江昕敏从沉思中惊醒,瞄了一眼茶杯,嘲弄地笑了:“你真行啊,客人走了,你茶也来了。”想发火,终于疲乏地一挥手:“罢了,算我走了眼,千挑万选看中了你,猛一瞧还像挺利索的样子。”吴妈傻傻地笑着,不知怎么应付这难堪。江昕敏说:“还有,下次不许叫我‘太太’,说死了不改。你是从民国活过来的?还是在什么大户人家当过奶妈?”

吴妈尚未答话,门外清脆地接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嘛!”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一阵风般地跑进来了。江昕敏见是女儿姚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吴妈怕再挨骂,趁机端起杯子,夹手夹脚地走了。

江昕敏看看钟:“这么晚才下课?吃过了?”姚忆笑了:“没我你吃不下?我要是住了校,你跟爸爸还要绝食呢!——不在家吃了。晚上系里有舞会,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件黑色斜条纹的无腰长裙,穿出去比身上的好,回来换一下,待会儿就走。”江昕敏撇了撇嘴:“我知道,穿上身像睡衣似的,怪模怪样的。”姚忆笑道:“你不懂。”江昕敏火气刚刚平息下去,一听又开始抬头:“我不懂?我看是你们艺术系太会折腾。今天歌赛,明天舞会,一帮子小年青正经事不做,成天凑在一块儿附庸风雅,男的全是拜伦,女的都是勃朗宁夫人。”姚忆使劲揉眼,动作夸张。江昕敏忙关心地问:“怎么了?眼睛里落了灰?”姚忆大笑:“是对你刮目相看。”江昕敏说:“没大没小。以后要是大学毕了业出国,可得收敛收敛,特别是跟男的。你一个小姑娘家,不知好歹……”

姚忆走到江昕敏腿前蹲下,看着她的脸,轻声道:“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这两天心情不好。”江昕敏料不到女儿这么懂事,倒愣了一下,摸摸女儿的头发说:“没什么,大概是累了。”她出了会儿神说:“小忆,要是我同你爸分开了,你跟谁过?”姚忆吃了一惊:“你们吵架啦?”江昕敏说:“我问你啊!”姚忆赌气道:“我谁也不跟,一个人过——爸爸有什么不好,你要离开他?”江昕敏勉强笑了笑:“不是我要离开他,是他不想跟我过。我跟你说,小忆,你也渐渐的大了,有些事咱们母女俩也该交交心了。现在这个社会,做女人只有比从前更难。你一味依附着男人吧,他觉得你像个宠物,当然谈不上尊重;你要是太有本事吧,他觉得你压倒了他,自尊心又受不了……”姚忆若有所悟:“你说爸……”江昕敏点点头说:“你爸爸是个好男人,不过是个传统的好男人。他的事业很成功,这么多年了,算得上桃李满天下;你妈呢,一样也很成功,从电力公司一把手,做到现在的市政府副秘书长,在一般人的眼里,就比你爸强了。我心里明白这一层,所以处处小心,可惜防不胜防。”她笑笑,却掩不住一脸的苦涩:“有一次我们去参加你赵叔叔儿子的婚礼,有人介绍他是‘江秘书长的丈夫’,他当时就变了脸。不是我前后圆场,差一些儿就得罪了人。”姚忆“啊”了一声:“老爸气量这么小啊?人家叫你‘姚夫人’他就满意了?一个称呼嘛,多大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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